家里的新瓦房盖起来了，准备择个好日子搬迁，告别居住多年的大院子，告别村头那口养育了祖祖辈辈好几代人的老井。

        父亲扛把锄头，走到地坝边，对母亲说上坡找活水打井去。山里人习惯将泉水叫做活水，进一步引伸出活水田、活水沟、活水湾等小地名。问渠哪得清如许？为有源头活水来，就是这个活字。用一个活字来形容水，真是用活了。

        我赶紧撂下书本跟上父亲，说我也要去，父亲对此不置可否。一路上，他的话倒是特别多，水一样滔滔不绝，说：“人都是鱼的命，没水就没法活，活水就是我们活命的水。”我点点头，只是心头暗暗在想：要说鱼的话，恐怕咱乡下人是草鱼，除了水，还离不了土；城里人就不同了，他们是金贵的金鱼，观赏鱼，离了土，照样悠哉乐哉滋滋润润地活着。不过，我没敢把这话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 人就跟鱼儿一样，离不开水。山上的人，远离江河湖海，无法抉江择河傍湖滨海而居，但也总得择水而栖。山上的泉水就是他们的命根子，通着他们的血管，连着他们的命脉。大水虽有大水的气势，细水却自有细水的妙处。山泉虽说比不了大江大河，可细水长流的道理，山里人谁都懂。高山出好水，山上的泉水多着呢！漫山遍野都有泉眼子，像大山的毛孔一样，布满了大山的躯体。岩石缝里，灌木丛中，峭壁之上，草棵之下……不经意间，就会悄悄漏出一丝丝一缕缕来，冒出一线线一股股来，大如钱孔，小似针眼，将周围的石头和泥土濡浸得湿漉漉。泉眼无声惜细流，那水特别娇柔，像山上那些腼腆的女子，不知不觉出现在你的身后，从你身边无声无息地走过；悄言细语，担心吵醒了山野的宁静，脚步轻轻，生怕惊动了草木石头们的梦。只要留心观察，人们就可以在山坡上发现这些泉眼。拿锄头轻轻地掏掏，刨开一层稀软的泥土，就见那泉水如同孕妇的奶水一样急急地挤出来，汩汩不绝，很快在面前汪了一泓，蓄了小小的一潭。经过沙土和草丛的过滤，那泉水特别丰盈、清洌而明亮，看上一眼，叫人不由得想掬上一捧，送进嘴里，滋润喉咙，滋润肺腑。这时人们便可以用几块石板子圈出一口井来了，或者用长长的竹子引回到家里的石缸中。多余的泉水，还可以用木头开凿的水槽和青石砌成的水渠引到田间地头，浇灌庄稼和禾苗。

        水是山的魂儿，有了水的浸淫和浇灌，大山开始变得碧绿起来、葱笼起来；水是人的命，有了水的润泽和滋养，山里人的日子开始变得鲜活起来、生动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 我和父亲在房前土坎下找到一眼泉水一股活水，然后砌成一口简易的水井，不到半个时辰，水就满了，碧汪汪的映着蓝天白云。母亲舀第一挑水前，点燃三炷香，跪在井沿边祭井。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儿，母亲却一脸虔诚，不许我笑，说水通灵呢，你不敬它，它就会撤到别处，让你的井里一年四季装太阳装月亮，啥都没有。也许母亲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，无论春夏秋冬，我家井里的泉水始终如一，满满当当。而且冬暖夏凉，冬天，气候越冷，那水越暖活；夏季，天气越炎热，那水越沁凉。即使大旱年景，别的地方井水枯了竭了，别人也赶来井里担水，仍然有多余的水溢出井外。在泥地里冲出一条小水沟，在山坡上形成一条涓涓小溪，绕过山石，钻过草丛，汇聚其他泉水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多，也越来越响，然后演变成河流和大江，滔滔奔流到海。

        在山泉水清，出山泉水洁，细流入大江，大江喷白雪。就像家乡的一位诗人所吟唱赞美的那样，山上的泉水都是好水。那是大山的血，那是大山的汗，那是大山的乳汁，默默地养育着一代代山里人，又无私地融入大千世界，奉献给山外的人们，滋养着他们的生活和生命。我曾经亲眼看见一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该鬓毛衰的台胞，携带着众多子孙，战战巍巍，伫立在家乡结满青苔的老井旁，潮湿的土地上。面对清清的泉水，老人禁不住泪如泉涌，突然跪下了，趴在井口上喝起水来。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，水对于生命的含义，所赋予一个人丰富的情感内涵。

        山上的泉水啊，那是我们每个游子感情最脆弱的部分，那是我们生命永远不断的根。（作者系省作协会员）